![]() |
| 阿嬤到成功嶺看我,與我和姐姐、秋微合照 |
童年時,阿嬤是最好的導遊。她帶我見識基隆野柳女王頭的神奇、台北遠東百貨彩色塑膠球的炫麗,品嚐各地小吃的美味;記憶中第一次搭計程車,是一個大雨之夜,與阿嬤搭車回宜蘭老家,城仔到老家的馬路當時還沒鋪柏油,一路坑坑洞洞、水花四濺,車內顛顛簸簸、起伏劇震,當時覺得又可怕又好玩。
國三時,我眩暈加頭疼,幾次半夜發作,痛不欲生,阿嬤和我爸連夜送我搭車北上(我媽留在宜蘭料理家務),趕到台北長庚醫院急診,一路噓寒問暖、憂形於色。
後來,阿嬤長住台北,我也上台北念大學、編報、教書。假日去看阿嬤,她總是大魚大肉幫我補充營養,還準備各種點心小吃。夏天時,我最愛吃阿嬤親手做的冰棒,有紅豆、百香果等口味,現在想起都還會流口水;冬天時,最愛阿嬤煮的鼎邊趖,濃稠味美,比基隆鼎邊趖好吃太多了。
記憶中,阿嬤總是忙碌,總是推著買菜車走遍通化早市,滿載而歸;總是到幼稚園、小學等亭余下課,牽手而回;總是在煮飯、製冰、燻臘肉;宜蘭親人到國泰醫院就醫,她總是到醫院協助安頓,還煮一鍋鍋的補品去照顧親人。
一九九九年,我搬進安和路屘叔舊居,與屘叔新居僅一街之隔,每個禮拜總要吃幾頓阿嬤煮的飯。後來,阿嬤逐漸老邁,需要有人陪伴,我沒課的時候就陪阿嬤在家看電視、出外逛市場、到國泰就醫、回宜蘭探親,常聽阿嬤說她的故事。
阿嬤說:「姓潘番祖公」,意思是說,姓潘的祖先是原住民,我們從阿嬤身上繼承了噶瑪蘭原住民的血統。我後來查史料發現,我們老家地名「美福」,其實是噶瑪蘭族「抵美福社(Tubihok)」的音譯;阿嬤先祖居住的壯圍海濱廓後村則是「奇上板社」,同樣是噶瑪蘭族村落。
阿嬤還說,她年輕時充滿好奇心,聽說蘇澳有鯨魚擱淺,就大老遠搭客運跑去瞧個清楚;她也愛看戲,廟埕的歌仔戲有時會演到晚上十一、二點,她即使第二天需要早起煮飯、忙農事,也一定堅持看完才回家。
阿嬤好奇,可以接受各種新事物。我陪她看電視,剛開始只挑老人家常看的鄉土劇、歌仔戲,後來發現阿嬤也可以接受電視冠軍、搶救貧窮大作戰,甚至可以接受Discovey和HBO的各類節目,只要跟她解說,她都看得興味盎然。
她常從電視節目中聯想到往事。看「後山日先照」時,她會聊起日治末期、戰後初期的艱困生活;二〇〇三年美國入侵伊拉克,我陪阿嬤看電視新聞,看著美軍空襲畫面,阿嬤臉色突然變白,原來她想起年輕時躲空襲的驚恐歲月。
阿嬤好奇,更勇於探索新世界、嘗試新事物。她六十幾歲上台北帶亭余,一個鄉下歐巴桑在陌生的大都會生活,幾年之間,把整個通化市場、整個國泰醫院摸得跟自家廚房一樣熟,把菜販、藥店小妹、打掃阿姨、美容院老闆娘都變成鄰家好友。
更讓人驚嘆的是,她七十歲還學游泳;我跟朋友說,朋友們都不敢置信。
奈何歲月不饒人,一向健步如飛的阿嬤,漸漸需要拄柺杖、坐輪椅;四年前我回宜蘭定居,阿嬤就坐著輪椅陪我搬進新家。
阿嬤行動漸漸不便,但腦筋依然靈活,處事依然明快。
四年前,我帶媽媽上台北探視祖母,吃完午飯不久,我媽突然喊頭疼,我猜是眩暈發作,想說下午再去看醫生即可;幾分鐘後,阿嬤的看護嫦娥阿姨購物歸來,一看我媽症狀,說是疑似中風,我這才慌張地叫救護車送醫。
剛到醫院不久,屘叔就趕到;原來是阿嬤打電話叫他來的。幸好阿嬤想得比我周延,找了屘叔幫忙,因為我媽後來被確認是腦內出血,若非屘叔在場緊急聯絡上黃金山醫師,在第一時間做出最妥適的急救,復原情況不可能這麼順利。
這兩三年,阿嬤住院的次數多了、臥床的時間長了,儘管她承受衰老、病痛的折磨,但每次跟她打招呼,她總是報以溫暖的笑容,每回和她聊起家人新鮮事、有趣的新聞,她總是閃耀著好奇的眼神。
我常覺得,阿嬤一點都不老,只是年輕的靈魂被困在衰老的皮囊裡。
祝福阿嬤!
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